第140章(2 / 2)
范镇和澹台信对视一眼,两人眼里俱是忧虑。
“这事你和钟使君提过吗?”
澹台信摇头:“圣人信佛,使君毕竟身陷郑寺案,一向不算得圣人宠幸,要是把主意打到佛家身上,只怕更失圣心。”
“可你也举步维艰,好不容易叫圣人记起了你这个人。”范镇满眼不忍地相劝,“你去做这件事只会付出更大的代价,届时钟使君即便有心保你,你最好的结局,也就是一做他的幕僚。”
范镇了解澹台信,少年时熟读圣贤书,青年时军功赫赫,这样的人总归会有几分傲骨。无论钟怀琛和他的关系如何,澹台信都不会心甘情愿受制于人,在他人门下唯命是从。澹台信不甘心只做一个幕官,他不在乎荣华富贵封侯拜相,但他在乎百年之后青史里怎么写,他不怕死,但他几次濒死时都在恐惧,就这样湮灭于无闻,他只剩骂名钉在史册里,再无分辨的机会。
澹台信果然沉默,片刻后他忽而苦笑:“出来之前,他还在跟我闹别扭。”
范镇闻言有些尴尬,澹台信还是第一次说起他和钟怀琛的私事,澹台信接下来所言却不是什么儿女情长:“他的心意其实我都明白,我知道赤忱不假,不瞒安载兄,我这一,还未曾得到过这样的偏爱。”
范镇忽然就觉得不那么尴尬了,男子也好,仇敌也罢,他也知道澹台信命途多舛,他说那一声“偏爱”,范镇也就理解了。人非草木,真心难舍,他与澹台信可以互称知己,可再好的朋友不能完全代替爱侣家人。
“我也很迟疑,若我只能做他的幕官,就永远是他的下属。他想拉我与他并肩,要我对他直抒胸臆,我不疑他的真心,可我不能不保持警醒,毕竟是身份有别,他是封疆大吏,我是因罪被罢的犯官,我……”
范镇也心中泛苦,同是官场沦落人,他和澹台信都不后悔申金彩案里做过的事,可如今举步维艰的处境也不假。范镇时常也会觉得愧对父母妻儿,被他连累不得不迁到苦寒之地,而澹台信与钟怀琛地位身份悬殊,纵有情意,纵然知道钟怀琛想要的是什么,他也不敢轻易给出。
“我已经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了,”澹台信很快收敛了心绪,“所以索性出来,眼不见心不烦。”
“可是你现在来寺庙里看了也枉然,你总归要和他开诚布公地谈,只有他首肯,此事才有做成的可能。”
澹台信无奈地撇了撇嘴角,转身继续走上山径:“再说吧,这些天我见到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范镇没有见过他这般畏战的样子,也不好过多追问,随着他一起攀至山寺。
山道上碰到过一两个僧人,所以钟光敲山门后,门很快就打开了,一个中年和尚满脸是笑地出来迎接:“二位大人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澹台信和范镇对视一眼,随即自如地迈入山门,任由和尚们殷勤地引他们入内。
若说想要访查,他们这般光明正大地入寺,人家早有准备,又怎会留着小辫子任人抓取。两人索性也抛开了杂念,每日吃斋饭饮清茶,听着诵经声欣赏寺内前人的题壁,方丈也多次派人奉上笔墨,让两位大人题字。
范镇毫不客气,接连几天,在壁上题了一组诗,澹台信则轻摆手拒绝了。两人就万事不思地过了几天闲散日子,大鸣府里有人坐不住了,钟明上山来送信,低着头向澹台信陈情:“主子这几天火气大得很,张凤判了斩立决犹不解气,大人,还得是您回去劝劝。”
澹台信展开了信,钟怀琛好似很不耐烦,写的便条只有短短两句:“山间天寒,徐行归宅可也。”
字里行间跳动着别扭,还欲盖弥彰地写了句“徐行”,澹台信哭笑不得,他本也该和范镇作别回家了,收信之后就收拾了行李。离寺时方丈亲自出来送行,这些日子方丈几次来请,他们也不好推脱,到禅房去听了几次讲经,熟悉之后两人都发现了这方丈学识渊博,天文地理皆通,范镇也不拘泥于佛法,和老和尚天上地下地对谈了几天。
澹台信自称武夫,大多数时候只是冷眼旁观他们讨论争辩,不过他能感觉到方丈有时也在暗暗打量着他,就如现在送行一般,澹台信已经走出了山门,依旧能感觉到殿内探出的那道幽深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