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2 / 2)
耳畔,孩童们嬉戏玩闹的欢笑声依旧清晰,阳光依旧灼热地炙烤着大地和她暴露在外的肌肤,那灼烧的剧痛也真实存在……但是,蔓延停止了。
并且,皮肤传来了一阵奇异的麻痒……那是……再生?
幸猛地睁眼,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手臂、双腿。
被阳光直射的地方,皮肤呈现可怖的灼伤痕迹,但那些痕迹的边缘,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生。
为什么……?
阳光无法彻底灼烧她?
是因为……珠世小姐那只不知道最终后果如何……那只失败的药剂?
那只未能杀死她的药剂,阴差阳错地……赋予了她抵抗阳光的能力?
没有解脱,没有消亡。
命运再次跟她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
她瘫坐在滚烫的地面上,看着正在缓慢修复的身体,先是低笑,充满了荒谬与绝望,无视了周围行人投来的诧异目光,笑声越来越大,却比哭声更令人心碎。
旁边玩耍的孩童被她的模样吓到,怯生生地跑到她面前,仰着小脸问:“大姐姐……你没事吧?”
看着孩童纯真关切的眼神,她的笑声戛然而止。她怔怔得看着孩子,最终,只剩下无声的泪流满面。
她想起加入鬼杀队时,愿身如紫藤,荡涤世间恶鬼。
而今紫藤谢尽,持刀者竟成了需要阳光荡涤的恶鬼。
真是可悲又讽刺啊。
……
后来,幸开始了漫长的、漫无目的旅途。
她依旧避开人群,行走在边缘的阴影里,像一个无声的过客。
她路过寂静的村庄,看见暮色中母亲呼唤贪玩孩童归家,那一声声呼唤带着烟火人间的暖意。
她路过喧嚣的城镇,深夜听到夫妻为生计争吵,天明时却见丈夫将唯一饭团塞进妻子行囊,妻子红着眼为他整理衣领。
她路过田野,看见孩子摔倒大哭,哥哥笨拙做鬼脸逗笑他,然后小心翼翼拉起弟弟,两个人手牵手跑向回家路,清脆的笑声在田野间回荡。
那样平凡,那样普通,却是她两世为人,都未曾真正拥有过,也不敢奢望的温暖。
这些细碎的人间景象,如同涓涓细流,悄无声息地渗透着她冰封绝望的心。
它们无法立刻驱散那厚重的阴霾,却像在无边黑暗中,点亮了一颗颗微弱却固执的星。
她依旧悲伤,依旧觉得前路迷茫。
但当她再次抬头,望向那轮曾渴望将其作为归宿的烈日时,眼中除了绝望,似乎也多了一丝微弱的光芒。
她还活着。
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
而活着,似乎就意味着,必须要找到一个继续走下去的理由。
她的脚步,未曾停歇。
错轨
大正年代的日光,透过稀疏的电线,洋洋洒洒地铺在略显斑驳的砖石街道上。
人力车夫拉着穿着西装的绅士匆匆跑过,木屐踩在石板路上的清脆声响与偶尔驶过的早期汽车的喇叭声混杂在一起。
路旁的料亭悬挂着暖帘,飘出了食物的香气,而隔壁的玻璃橱窗里,却陈列着新潮的夕阳钟表。穿着袴服的女学生三三两两说笑着走过,发间点缀着时兴的缎带,与身着传统和服,步履从容的妇人擦肩。
这是一个新旧交织又带着几分浮世绘般慵懒的时代,希望与怀旧如同街边并存的砖瓦房与木制长屋微妙地共存着。
在这流动的街景中,却有一个身影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静静地立在屋檐的阴影下。
伞沿投下的阴影,恰到好处地遮去了她的面容。她身上散发的疏离的气息,与周围带着温度的人间烟火格格不入,却又因这份疏离,得以悄然隐匿于这幅活动的画卷一角。行色匆匆的路人们,无人会特意留意这个打伞的沉默女子,仿佛她只是这片背景中一道即将褪色的墨痕。
自离开珠世的医馆,雪代幸便在光与影的边缘开始了真正意义上漫无边际的流浪。
她获得了对抗阳光的能力,但这份恩赐也伴随着无休止的折磨。
直接暴露在阳光下,虽然并不会立刻灰飞烟灭,但是被晒到的皮肤如同被置于文火之上,持续地灼烧刺痛。那感觉不像烈焰焚身的剧烈,更像是一种缓慢的凌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存在的异常与痛苦。
阳光越是明媚,她的煎熬便越是深重。
于是,伞和斗笠成了她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但更多的时候,她会选择打伞。
伞面投下的阴影,比斗笠更为完整,能将她纤细的身躯更周全地笼罩其中,为她撑开一小片赖以存活的阴影,后来,她再也离不开这把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