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听茶(穿书) 第241(1 / 2)
当观众一步步走入展厅最深处,灯光忽大亮,待人们站定在展厅中央,又会发觉头顶的光芒又慢慢收敛,归于一片稳定的柔和静谧,仿佛尘埃落定。
谢云缨绕过熙攘的人群,径直走向最深处。时间尚早,展厅里只有零星的观众,她与无数人擦肩而过,终于站定在某一个角落的玻璃展柜面前。
喧嚣声渐渐远去了。
谢云缨的呼吸平缓下来,几不可闻,她注视着摆在中央的文物,不自觉地屏息。
暗黄色的帛书被细细展开,底下枕着深色的丝绒衬垫,静静躺在密闭玻璃柜中。柔和的圆形顶光落下,照亮每一寸历经千年岁月的纤维。
它平凡朴素,其貌不扬,却凝聚着一整个红妆时代的光辉。
谢云缨仰头,看着文物背后的巨大展板,一行行精心排列的现代字体,向世人展示了那份尘封千年的遗书:
「越氏颐宁,出身寒微,四岁失怙,后漂泊市井,食百家饭,幸而活至八岁,尊者秋无竺相中我禀赋,带上山悉心教导。师恩重于泰山,七载春秋,倾囊相授玄门五术,兼抚育教导,关怀备至,如父如母。」
「年十四,初试龟卜,得窥国运。乃得知五年后东宫暴毙,四皇子魏璟继位十载而国祚终,山河倾覆,东元灭亡,乱世当道,生灵涂炭。我再三叩问天道曰:破局之法安存?天道曰:唯系一人,即汝自身。」
「于是及笄之年,别师门,涉尘寰,下山周游四海。十六游于漯水,遇到因饥荒丧母的符瑶,收为贴身侍女,随我同行。其后四年,遍顾六合八荒,目睹民生多艰,人心欲求,积病沉疴,乃砺谋术,铸丹心。」
「年二十,入京为官,辅佐三皇子魏业夺嫡,是为谋士,呕心沥血,夙夜筹谋。」
「宦海两载,遍涉内廷外朝,洞察政局弊病,在于世族盘根错节,伏皇朝而吮血,巨虫之躯已难撼动。而皇嗣庸懦难继,若魏业登基,夹于两派老臣间,怕是举步维艰;若魏璟登基,必致世家摄政,权臣瓜分国祚,民怨沸腾再难遏制,国运衰亡已不可挡。我独木难支,回天乏术,无可重塑朝局,难以革清积弊,死局已僵。」
「于是年二十二,再行龟卜,天道示我以终局,与我所想无异。」
「已是穷途末路之人,我所做所为不过垂死挣扎。」
「天道欺我弱小如蝼蚁,许我渺茫不可及的希冀,却并不告诉我一己之力难擎天;可它却也未曾骗我,身负天下玄术之极的我确为破局关键。它极其聪明,所言不假,可真话亦不曾说全。」
「我落入它的算计圈套,终究是技不如人,棋差一着。」
「可是,我不认命。」
「既然天道洞察我心,连我的谋划和我的欲求都掌控其中,那我便骗过我自己。」
「我要算计自身的生死,算计他人的命数,算计天道的疏漏。天地为盘,卜我最后一卦。」
「我死于狱中之后,此信想必会交由我的侍女符瑶。莫悲我死,我为寻得一线生机,与天博弈,五十年寿元已去,更兼两番龟卜,百岁光阴只余七载,纵然苟活,亦等不到谋局实现那一日。即便魏璟放过我,其余人却始终虎视眈眈,凭我如今孑然一身,四面楚歌之局势,走不出这偌大的燕京城,若落入世家大族手中为人傀儡吊命,倒不如痛快死去。」
「十年后,乱世将临,而我已为天下万民觅得转机。」
「我于过去两载不断推算乱世末年之局,若东元袤土裂三国而制衡并立,则百年长安可期。」
「三国之君人选,我亦早早卜算得到。」
「其一为肃阳金氏之女金灵犀,生于大富大贵之家,负厚杀极财命格,镇一方财源地脉,却为其父权势所制,深受困窘。其父贪婪恶毒,若长寿安康,注定耗去她福报,金灵犀若三十岁之前难以大展拳脚,心气便会遭消磨殆尽,自此金藏于土,不见天日。」
「于是,我借旁人之名暗中施与援手,助她弑父,掌权金家,重整肃阳地区商贸往来。如此,待十年后,她便能凭借肃阳地区丰厚之财力与繁荣之商贸业立国,成为第一国之君。」
「我又卜算到肃阳有一百年难遇之相才,其人为农户女李黛眉。李家重男轻女,断其求学之路,若无人插手,则一代相才从此陨落。我心中怜惜,秘密派人银两接济,资其读书,待数年后举文选,入仕途,是为能臣,可辅佐金氏立国,命格晦暗尽去,光彩大放。」
「其二为青淮屠户女何婵,千古将星转世,不世出之英豪。命格可聚人心,本性坚韧沉稳,却因年少识人不清,错结盟友黄卓,身陷囹圄,功业毁于一旦,若无他人襄助,则将星西沉。于是我假借他人之手,予她兵马粮草,舆图计策,助她肃清奸细,东山再起,积攒名望势力。」
「若她无虞,其身边所聚各路英才,如将领蒋飞妍,神医江持音,也将逃脱死劫,运势扭转,命途日渐昌隆。待十年后,可集众力,率起义军攻陷东元皇都,推翻旧朝,以千军万马为凭而立国,是为第二国之君。」
「其三为燕京长公主魏宜华,披文握武,头角峥嵘,有济世安民之心,且身负凤命,实为储君最佳人选。可叹她与我水火不容,虽有嫌隙,实乃误解耳。待我死后,便将此封遗书交由她,当尽释前嫌。」
「东元灭亡后,长公主是为唯一正统血脉,兼有才华名望,若立国为帝,则安抚一方黎庶,广纳东元旧臣,可为第三国之君。至于周从仪,沈流德,邱月白等女官,此皆栋梁之才,可助其成就大业,三足鼎立之势即成。」
「天道不可独抗,便聚天下数位女英豪杰之力,勠力同心。」
「须知天下非为九五至尊一人之天下,实为九州万方百姓之天下。逆枢子之机缘,进而易众生运数,皆改其命。则天道可倾覆,乾坤将扭转——此即我破局之策:让天下人,成天下势。」
「成则含笑九泉,败亦无愧于心。」
「入狱前曾卜一卦,方才觉晓我已然能算到师父的命数。卦象显示,她已逝世数月。」
「思来想去,待我死后,这世间大抵只有符瑶一人会为我而哭。切莫为我伤了眼睛,我改变了太多人的命运,因果沉重,寿元将尽,残生可望是必然。如此死去,于我是解脱,也是归宿。」
「我已为汝谋得安身之所,待我死后,将此遗书交由魏宜华,嘱咐她在十年间积蓄力量,谋定而后动。后可投奔御史周从仪,必善待汝,可保余生平安。」
「曾几何时,我也抱怨过上天,为何选我救世?为何众人皆活,独我凄惨而死?我不过希求平常喜乐,为何终此一生无法触及?这世道对我,总归是好不公平。」
「我以为,我心中对这所谓宿命,多有怨恨不满。旁人看我坚决笃定,唯独我知晓我心底辗转反侧,犹疑不决。」
「直至我落笔写下这封遗书,我方才惊觉我心光明,从无苦恨。」
「从十五岁背离师门孤身下山,到二十二岁以半生性命交换一线天机,从来是我心甘情愿。」
「世人未曾要求我,天道未曾逼迫我。只是我性情懦弱,贪生怕死又安于平庸,并不喜好权势地位,故而如此度过一生,难免心存遗憾。」
「然今,再回首这二十三载春秋,所作所为皆顺应本心,俯仰无愧。此生通达,澄明如鉴,如何不能算是一种得偿所愿?素心已酬,虽死无悔。」
「爱我之人,何须悲我一生短暂如蜉蝣?何须哭我墓碑不立白骨曝野?何须怜我史书不记世人不晓?」
「但见万民安居乐业,千重稻浪金黄,百年太平盛世,皆为我姓名。」
来来往往的人流穿梭在透明的玻璃展柜之间,白昼与黑夜交接之处,无数人静立片刻后又移步向前,无论历史厚重深沉还是意义非凡,世人皆身影匆匆,吝啬深情。
无数交织流动的人影间,唯独站在越颐宁遗书展板面前的谢云缨一动不动,显得格格不入。
路过的人偶尔瞥去两眼,目光会在她脸上定格数秒,化为满脸错愕和讶异,又离开。
直到一个女人牵着孩子走来。
年幼的孩童看见了谢云缨,突然吐出嘴里的棒棒糖,用清晰稚嫩的童声说:“妈妈,那个姐姐怎么哭了呀?”
小孩的声音很是响亮,吸引来不少路人侧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