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听茶(穿书) 第202(1 / 2)
高坐龙椅的魏天宣还未表态,清流一脉已有人动了。只见一名身穿群青色朝服的女官缓步而出,她眉眼疏冷,不畏不惧,也锋芒毕露。
周从仪率先出班,朗声驳斥:“诸位大人,此言差矣。宗法之要,在于贤德,岂拘泥于性别?长公主殿下聪慧果毅,文武兼资,主动请缨纾解国难,贤德武英,正是国之大幸!”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若兴扬腐旧,固守陈规,岂非胶柱鼓瑟,贻误国事?”
朝列中有人传着眼色。
钦天监张大人心领神会,步出,言之凿凿道:“陛下,臣有本奏。臣夜观天象,见荧惑之光侵近紫垣,心宿摇曳不安,更有薄云久久缠绕帝星之侧而不散,此乃阴盛侵阳,阴阳失序之大凶之兆。”
“天象示警,绝非儿戏。臣斗胆直言,异象正应在近日民野非议之事上,若强逆天意,恐祸及社稷,不得不慎,不得不察啊!”
虽未直言,但暗示昭然。
朝堂落针可闻。
世家老臣们垂眸不语,有人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微微扬起。天意二字,最是杀人无形。
其余无关诸臣,亦有人偷眼觑看御座上的天子,目光探究。只见皇帝面容沉静,无喜无怒,指尖轻轻敲着龙椅扶手,让人摸不清情绪。
正当此时,一道清越女声响起,打破沉寂:“——臣越颐宁,有本奏。”
众人望去,只见一袭青衣晃过。越颐宁墨发绾起,周身并无多余佩饰,却如空谷幽兰,独立于煌煌殿宇之中。
她先向御座一礼,继而转向那钦天监副使,字字清晰道:“臣昨夜亦曾登高观星,然臣所见,与张大人殊为不同。紫微星明澈夺目,帝星稳固,何来阴云侵扰?倒是见西南方有碎星摇落,主掌观测之职者或有失德。”
“臣听闻,张大人昨日傍晚便告假离署,言称家中有急,实则于西市酒楼与人宴饮直至深夜。不知张大人是于何处、何时观得这不祥之兆?”她慢慢吐出最后那几个字,“莫非,是从酒盏之中?”
“你!”钦天监张大人面色铁青,嘴唇颤颤,竟一句辩解也说不出口。
越颐宁这才转向御座,从容道:“陛下,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女子男子,皆乃陛下子民,为国效力,各凭本事。若论吉兆,长公主殿下代天巡狩,鼓舞军心,便是最大的祥瑞。岂不闻国之将兴,必有祯祥?殿下出征,便是祯祥之始。”
殿内寂然。魏天宣掀起眼皮,盯着垂立中央的越颐宁看了一会儿。
他开口,却是点了另一个人的名字:“崔炎,你怎么看?”
清流老臣代表、德高望重的崔炎终于缓缓出列。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语气沉静,却力有千钧:“陛下,老臣以为,周御史所言在理。选贤任能,方是固国之本。长公主殿下才德甚隆,天下亦有目共睹。如今国难当头,正需摒除成见,聚天下英才而用之。陛下圣心独断,是以江山社稷为重。”
皇帝静听良久,目光扫过众生相,终于眉眼舒展,淡淡说了一个字:“善。”
此次风云激荡,暂且落下帷幕。
同时,市井之间的舆论风向也开始悄然转变。
不知从何处流传出许多长公主昔日的美谈:她如何爱民仁慈,她的封地常年减免赋税、兴修水利;她如何机敏聪慧,出征前才刚刚助陛下勘破边关贪腐一案;她如何识人善用,手底下的女官远赴南地赈灾,事事尽心,在当时当地美名甚隆,长公主却低调谦逊,不事声张,时至今日才为人所知……
这些事迹经由说书人、戏曲班子和茶馆闲谈,得到散播,渐渐将先前恶意阴晦的流言冲刷淡去,反倒让更多百姓认识了除才女之名以外的长公主,民心得以清明。
就在舆论拉锯、双方僵持不下之时,在夺嫡之争中站队七皇子的谢家家主谢清玉,竟在一次勋贵云集的雅集上淡然提及了此事。
他并未直接褒贬长公主,只是评点了一句:“崔大人与周御史所言,深得我心。贤者居之,方是正道,拘于古礼而失却良才,实非智者所为。”
此话一出,举座皆惊。
谢清玉的态度转变之大,无异于石破天惊。谁人不知谢家势大,乃是世家之首,继王氏式微后,更是如同世家之中流砥柱般的存在。
他这一句漫不经心的赞同,其背后蕴含的意味足以让所有在座之人心惊肉跳——谢家这是什么意思?是要转而支持长公主了?七皇子那边又是作何打算?其他世家又该如何自处?
原本鼓噪得最起劲的几家世族,如被扼住了咽喉,所有动作戛然而止。他们摸不透谢清玉的真正意图,更不敢在局势未明之前,轻易去挑战谢家。
京中暗流竟暂时歇了下去,表面复归平静,只是平静之下,是更深的惊疑与莫测。
越颐宁从手底下的女官那儿听闻此事,挑了挑眉。
“替我备车马,”她说,“我今日有空,正好去拜访一下谢大人。”
越颐宁到了谢府,未得通传直入府门,无人阻拦。周遭经过的侍女侍卫竟如司空见惯一般,见到她便垂首低眉,不敢直视亦不敢多言。
来到喷霜院,越颐宁远远望见正房大门紧闭,心下起疑。她走过去,离得近了,才听清楚里面传来的流水声。
越颐宁有了些猜测,张口问站立在廊下的侍卫们:“我来找谢大人,他可在?”
“大公子今日外出拜访七殿下,回来时被马蹄扬尘沾染了衣袖,现下正在沐浴。”银羿恭谨道,“越大人还请稍作歇息,属下这就去禀报。”
银羿去了。隔着一扇薄薄的木门窗,那水声停了半晌。
折回来的银衣侍卫说:“大公子还未穿衣,他让属下请越大人进去里间坐,茶水点心候着。”
越颐宁若有所思:“这样啊。”
她心里起了些坏心思。水声既止,她知道谢清玉肯定能听得见他们的对话,有意逗逗他:“那要等很久么?他是如此注重仪表之人,想来我得等上半个时辰吧?”
银羿顿感锋芒在背,连忙道:“怎会”
“无妨,我也不是专程来的,只是恰巧路过谢府,想来和你家大公子打个招呼。”越颐宁唉声叹气道,“岂料我来的不是时候。”
“既然他不方便见我,那在下也不多叨扰了,这便告辞吧。”
银羿傻眼了,大脑罢工的他张口结舌,一时竟是不知该说点什么才能挽留越颐宁,而一身青衣的女官说完这番话后便干脆利落地转身,看样子竟是真打算走了。
内室传来一阵器物被碰倒在地的重响。
也是这一道突兀的响声阻住了越颐宁离开的脚步,银羿闻声回头,眼前的木门被人从里面打开,散着黑发、只穿了一层中衣的谢清玉步履匆忙地跑出来,从背后抱住了抬脚欲走的越颐宁。
越颐宁的半边身子才出廊下,被他拦腰捞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