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听茶(穿书) 第197(1 / 2)
她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想要叫住魏宜华,可声音却卡在了喉咙口。
她怔愣的那一瞬,魏宜华已然大步走出了宫殿。
将军府邸一如既往的沉肃。
不过半日功夫,顾老将军即将再度出征的消息已经在朝野上下传开了,主将已定,可副将人选还在择备,即使到了这个地步,还是有多方势力在居中周旋,试图为自己牟取利益。
魏宜华被引至书房时,顾百封正坐在窗前的圈椅里,身上已换上一套半旧的锦袍,更便于行动。
即将远赴边关,顾百封房内的桌案上摊着兵书和地图,他却没有在看,而是望着窗外一株苍劲的老松,眉眼沉郁,如同入定一般。
“宜华见过顾老将军。”
顾百封回过神,见到是她,威严的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温和:“殿下怎么来了?”
他并未起身,只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是贵妃娘娘让殿下来的吧?”
魏宜华没有坐,也没有回答。她走到顾百封面前,忽然道:“外祖父。”
她清楚地看见,顾百封在听到这声称呼时愣了一愣。她已经很久没有唤过他“外祖父”了,这样亲近的称呼。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连她都记不清了,长大成人的代价实在太多太多。
上一世的她总觉得人是慢慢长大的,可如今她明白了,人是在一瞬间长大的。无数个一瞬间,当别人成为她的一部分,她也割舍了自己的一部分,刮骨削肉,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她深知她不再是从前的她。
魏宜华说:“我都知道了。关于皇后,我的生母,顾丹朱将军的一切。”
顾百封身躯猛地一震,握着扶手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许久,那紧绷的肩背才缓缓松弛下来,他眼中翻涌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悠长沉重的叹息,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陷入了更深的回忆之中。
“原来如此。”他声音沙哑,“也好也好。她若在天有灵,想必也不愿她的女儿对生母一无所知。”
魏宜华眼睛忽然胀痛,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再度涌上心头。她深吸了口气,将漫到喉边的苦涩重新咽下。
“听闻外祖父即将出征,”魏宜华说,“宜华可否同往?”
顾百封一时没反应过来:“去哪里?”
“边关。战场。”魏宜华一字一顿,“我与外祖同去,打这一仗。”
“胡闹!”几乎是瞬间,顾百封勃然变色,猛地一拍扶手,惯常的沉稳消失无踪,只余惊怒,“简直就是胡闹!你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话?!”
“你是兵士吗?你是将领吗?你不是!你是金枝玉叶的长公主!战场是何等凶险之地,岂是你能去的?!简直荒唐!”
面对顾百封的震怒,魏宜华却异常平静,她早已料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
“外祖息怒。宜华并非一时冲动。”她语气沉稳,逻辑清晰,“上书房一议,我不在场,虽不知外祖与父皇如何商讨,但我深谙国事,知国库亏空,亦知朝中无将。”
顾百封已经完全被魏宜华说的话震住了。
他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长公主说出了大殿之上集众臣之智才做出的决断:“此战若想要全胜,关键在于速战速决,避免消耗国力。而速胜之要,一在主帅威望能震慑敌军、凝聚士气,二在必须有足够多能冲敢打、执行力强的中层将领,能在您的指挥下,如臂指使,撕开狄戎的防线。”
“外祖父自是东羲军魂,威望无人能及,但朝中年轻将领缺乏与狄戎作战的经验,更缺一股锐气。临时抽调的将领,如何能完美执行您的战术?”
顾百封眉头紧锁,却没有立刻反驳。
魏宜华说中了他心中最大的隐忧。他可以制定最完善的战术,但光凭主帅一人是无法打胜仗的。
他先前能做到,是因为他长居军营,深知麾下军士能力,善于排兵布阵,可他如今已归还兵力数载,重返军营,他一不知全体兵士是否会全心全意听从指挥,二不知以副将之能可否顺畅无阻地执行他的计划。
“外祖所忧,我能解。您或许忘了,我十五岁生辰时,您送我的礼物便是一支百人卫队。您当时说,希望我能有些自保之力,不必全然倚仗他人。”
顾百封经她提醒,终于全都想起来了。
他面露惊愕,“你是说……”
“这些年,我从未停止过训练她们,亦在暗中扩充遴选。至今,绣朱卫已有一千二百人。”魏宜华说,“她们并非寻常护卫。所有人都是我亲自督导训练出的精锐,弓马娴熟,令行禁止。”
她抬起手,向顾百封展示,而顾百封看到以后,亦双目大睁。
那是一双与养尊处优的公主截然不同的手。指节分明,掌心覆着一层薄而坚硬的茧,虎口处甚至能看见淡淡的旧伤疤。
“宫廷传言皆称我畏寒,冬日里公主府殿中地龙常烧得极暖。”她语气淡然,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实则因我每日寅时三刻便需起身,于西苑最空旷的演武场练剑。腊月寒风如刀,呵气成冰,最初握不住剑柄,手指僵痛如折,便用布条将剑缠在手上,直至挥满千次,掌心磨破,鲜血浸透布条,冻结成痂。”
“夏日亦如是,三伏酷暑,金石流烁,旁人避于阴凉,我披全套轻甲,习骑射冲锋。汗透重衣,数次晕眩坠马,醒来便再上。”她目光沉静,“非如此,不足以锤炼筋骨,磨砺意志。卫中众人,皆与我同练,无一日懈怠。”
她一开始并不知道自己会有上战场的一天。
魏宜华会坚持到这个地步,是因为,她不愿再看到前世那场颠覆了所有人命运的宫变,再度上演。
后来的她恨透了自己只会舞文弄墨,为此骄傲自满,及笄之后便放弃了精进武艺;她恨透了自己的无能为力,若她也有一支精兵在手,危难之时她便不会沦为鱼肉。
记忆里的那片火海烧红了天,烧得她双眼刺痛,几欲落泪。
“不止是弓马骑射。”她继续道,言辞清晰,步步为营,“我命人秘密搜集兵书战策,舆图沙盘。卫中设有考校,每月一比,优胜劣汰,能者擢升,领更多人马;庸者退下,加倍苦练。两年下来,其中已有数人脱颖而出,不止武功高强,更晓畅军事,能洞察战机,可独当一面,统率百人。”
“我麾下亦有数名低阶女官,她们皆通文墨,更晓军务文书、粮草调度、舆图绘制,能胜任军中诸多文职。她们对我绝对忠诚,我对她们每一个人的能力、心性、长处与短板,皆了然于胸。”
“您需要的东西,我已经有了,我能给您一支完全服从命令的精锐,一群身强力悍有勇有谋的副将,一柄如臂指使的尖刀。”
顾百封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外孙女,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
“你是何时”顾百封一时竟不知该问什么。